斑驳陆离的城砖静谧无声,弹孔与藤蔓悄寂不语,在中华门幽深的藏兵洞里,一阵“哒哒哒哒”的模拟枪声从深处传来,烽火岁月的峥嵘记忆,便从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里苏醒……近日,“城脊留痕——南京城墙影像展”在中华门瓮城二层中央藏兵洞展出。
此次展览精选近百张珍贵老照片,通过抗战前、抗战中、抗战后3个单元,串联起城墙与民族共历的命运轨迹,其中有不少照片是首次展出。
“它既映照过战前秦淮河的桨声灯影;也承受了战时民族危亡的烽火创痛;更见证了战后华夏儿女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坚韧与担当,以及这座古城在和平岁月里重焕生机的崭新篇章。”展览策展人、南京城墙博物馆副研究员王腾说。
2026年,正好是南京城墙开始营造660周年。660年的时间里,这座世界上现存最长的砖石构造城市城墙,曾扛起战火,守卫山河;如今,它卸下甲胄,转身成为城市的文化客厅。
让我们一同踏上城墙,在影像与实物的交织中,丈量一部立体的史书,触摸一座古城从“防御之脊”到“文化之轴”的脉动。
昨天下午,记者走进中华门瓮城二层中央藏兵洞,幽深的空间里,时间仿佛一下子有了厚度。
一组旅行照片,展示了一行人从西安门开始,一路向东出朝阳门(今中山门),最终到紫金山明孝陵。20世纪初,在鸡鸣寺段城墙留下的影像,能够正常的看到当时的城墙断口紧贴山体;另一张照片,则可以看见朝阳门外的护城河很宽,瓮城比较完整。抗战时期,城墙起到了有效的防御作用,但从照片能够准确的看出,经此一役,城门大部分损毁严重……
“这组照片非常有意义,能够正常的看到,它完整还原了1937年南京保卫战中的中华门。”王腾指着一组9张照片介绍道,这组照片来源于侵华日军随军记者,几乎完整记录了中华门被炮火攻击,致使城楼被毁的全过程。
第一张照片,拍摄了侵华日军敢死队在装甲车的掩护下攻击中华门的场景,此时城楼尚存;随后的几张照片,日军炮弹击中了城楼前垛口,中华门城楼已经被毁,现场浓烟滚滚;最后的3张照片里,为阻挡日军前进而炸毁的长干桥被日军用木头拼接起来,从而让装甲车行进,而日军其他人员则用浮桥渡过护城河,准备进攻。然而,即便面对侵华日军高密度的炮火攻击,中华门也并未被正面攻克,日军只能选择城门西侧城墙进行爆破,才攻入城内。
王腾和记者说,这些照片来自不同的渠道,他们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去搜集整理,最终动态还原出南京保卫战中的中华门。
展览结尾处,策展团队采用光栅画技术进行城墙的古今一瞬对比,站在不同角度,能够正常的看到同一个点位不同时期的照片,或黑白或彩色,让人觉得“过去”与“现在”仿佛只隔了一层透明的时空薄膜。
南京城墙,作为冷兵器时代军事艺术的巅峰之作,又在近代烽火中转型为民族抗争的物理与精神屏障。“这个展厅是一个可以讲述历史的空间,举办此次展览的目的,就希望大家能够触摸历史、感受历史、展望未来,我觉得这是新时代保护城墙的方式。”王腾说。
“爸爸,这把枪好酷啊!”“这是三十节式机关枪,枪头对准了长干桥,1937年,中国守军曾在这里血战侵华日军。”在南京城墙城防工事1号机枪室,一对父子正在讨论,在爸爸的指导下,孩子向前走了一小步,并将身体向前倾,很快便触发了红外线感应器,一阵“哒哒哒哒”的连续、急促且响亮的射击声响起。
展览的尽头处,是此次重点推出的1号机枪室。为了让更多人能够身临其境感受那段烽火岁月,机枪室的水泥基础、框架结构都是原状呈现,同时1:1复原了三十节式机关枪及弹药箱。
“这个机枪室的构筑方式,是拆除了部分藏兵洞内部墙体,改用混凝土砌筑的。”王腾介绍,根据《南京城防工事现况要图》可知,城墙沿线个城防工事,这个机枪室就是1号城防工事。南京保卫战期间,守护中华门的中国守军主要力量是88师,另有51师和58师协同防御。这些守军使用的并不是金陵兵工厂制造的马克沁机枪,而是汉阳兵工厂制造的三十节式机关枪。
这是机枪室首次对外开放,其背后,有着更深层次的意义——它意味着城墙最坚硬、最封闭的战争内核,已被转化为向公众敞开的历史课堂与文化客厅。
“如今的城墙已不再作为城防边界而存在,而是成为贯通古今的空间纽带,承载着市民记忆与城市认同,我们要展现城墙作为活态文化遗产的当代价值与活力。”王腾说。
这样的设计巧思还体现在中华门藏兵洞的券顶。走进藏兵洞,抬头仰望,能够正常的看到一根根像钟乳石一样的白色凝结物垂挂着。
“这种凝结物就是古代的水泥。”王腾解释道,这是古代城墙黏合剂,六百多年来,随着雨水渗透砖缝,黏合剂缓慢析出,从而形成白色钟乳石状凝结物。
此前,这些墙面并未完全向公众展现,这次展览,策展团队特意将几面巨大的原始墙面空出,不加任何遮挡,同时通过灯光设计,把藏兵洞券顶全部打亮,市民游客就能观察到更多以往看不清的城墙细节,继而了解城墙的营造技术。
如今的城墙,早已不再是防御工事,而是城市中最富活力的“文化之轴”,滋养着南京人的精神家园,也向世界展示着古都南京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与时代新貌。
漫步展览现场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大量关于城墙的珍贵影像来自外国人的镜头。他们中,有些是匆匆游客,有些是专业摄影师,有些是记者……他们的镜头,不约而同对准了南京城墙。
目前最早可见的关于南京城墙的照片,来自约翰·汤姆逊。汤姆逊是个商业摄影师,根据有关的资料记载,他从1868年开始在中国旅行,游历了大半个中国,拍摄了大量照片。南京是他漫长旅途中的倒数第三站,当他抵达南京时,已经是1872年,在南京,汤姆逊拍摄了20多张珍贵照片。
“汤姆逊拍摄中国风光照片带回西方售卖,所以他选取的拍摄地点或对象都是具有典型意义的地标,或者在西方人心目中具备极高的知名度,其中就包括在欧洲几乎人人皆知的大报恩寺琉璃塔,当然也包括城墙。”王腾说。
从其中一张照片能够正常的看到,汤姆逊拍摄了一张城南全景,从远处能清楚看到聚宝门(今中华门)及清代复建的城楼,城墙外围错落分布着大量民房。在他拍摄的另一张照片里,远处的南段城墙及聚宝门城楼清晰可见。
“这两张照片十分珍贵,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关于城墙的最早的照片,将它展出,可以让更多人看到城墙之前的模样。”王腾说。
在展览中间,有一张由6幅照片组合而成的巨幅航拍照片。王腾介绍,这是1929年美军航拍的南京拼合地图,这一个地图由6幅照片组合而成,完整呈现了当时的城墙形态和细节。
“如今很多已经消失的地方,在这张图上还能找到踪迹。”王腾说,由于这是美军用相机在飞机上拍摄的,因此分辨率较高,策展团队又将其中的一些重要点位标注出来,配上老照片,让市民游客能直观感受当时的城墙风貌。
绵延壮丽的明城墙是中国古老文明最直观、最震撼的象征。这些照片当初或发表于西方报刊,或制成明信片,或收录于个人影集,这使得南京城墙的形象与故事得以跨越国界传播。如今,“城脊留痕——南京城墙影像展”的举办,又让这些照片在某一种意义上实现“回归”,形成意义上的闭环——曾经被外国人记录的历史片段,如今是我们集体记忆建构的关键素材。
“作为当时突出的地理与文化标识,城墙是外来者认知和理解这座城市的坐标。对拍摄者而言,城墙是解读中国的‘钥匙’;对如今的参观者而言,这些照片是我们反观自身历史如何被他人叙述的‘镜子’。”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翌表示,这些光影让城墙的历史叙事变得更立体、多元,也让更多人体会到,真正的文化遗产,其影响与共鸣足以穿透文化与国界的壁垒。